2016-12-2 17:09 /


少女革命是一代經典名作,但感覺網上的討論時常偏於一隅,或被部分主流觀點遷著走,總覺得許多口口聲聲說喜歡這部作品的人,也仍舊把這部作品看小了。

我個人比較關注的幾個面向,反倒很少看到有人討論,真正優秀的作品就是要千百人看過會有千百種不同的內容與結局,如果每此提到一部作品都只討論一個面向那真是可惜了。

我把我從前對少女革命的一些觀後心得整理一下,凝練成一篇文章。



※※內涵劇透注意※※




一、薔薇新娘爭奪戰與世界革命之力


我一直覺得Fate系列的「聖杯戰爭」跟少女革命的「薔薇新娘爭奪戰」有異曲同工之妙。

「聖杯戰爭」中聖杯選中魔術師成為Master,授予「預兆」之痕,刻上令咒參加聖杯戰爭。
少女革命裡世界的盡頭發送邀請信,授予薔薇的刻印,被授予的人成為決鬥者,參加薔薇新娘爭奪戰。

Fate系列故事中以實現願望的聖杯為獎勵吸引魔術師參戰。
少女革命故事裡以獲得「世界革命的力量」為誘餌引決鬥者相鬥。

如果說聖杯戰爭中的獎勵是明瞭的「許願」,那「世界革命的力量」更偏向哆啦A夢中「如果電話亭」模式,如同字面上「世界革命」是可以改變世界的力量,例如消除黑歷史、不滿或遺憾的過去,改變周遭甚至世人的眼光。

少女革命劇中角色一個比一個黑暗,過往一個比一個淒苦。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想要挽回的遺憾,他們想要改變的正是這樣的世界。而我們每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然而其實一切都是一場陰謀,「聖杯戰爭」是從前御三家誘騙魔術師們以英靈互相殘殺,最後聖杯藉此吸收英靈的靈魂,以此祭奠打開孔道通往根源。

而「薔薇新娘爭奪戰」亦是被操作的騙局,鳳曉生吸引那些帶有遺憾眷戀或夙願者互相爭鬥,最後再奪走經各種怨念錘鍊的白迪奧斯之劍,以突破薔薇之門取回迪奧斯之力。


其實《少女革命》這模式架構也已是經典套路,背負目標的強韌主角與妹妹頭棕髮的元氣女配角組合,一路對抗學生會各路人馬,而隨著劇情深入,敵我雙方的苦衷、過去的黑歷史以及背負的夙願都一一展開。《Kill La Kill》給人的感覺即是這種路線的承繼。





二、兩代王子


《少女革命》整部故事中我最怨念的即是貫穿全劇的前後兩任王子。

第一位為了拯救被詛咒的魔女經歷千百年的代代輪迴,用盡方法卻一次次失敗,最心性與氣概消磨殆盡,變得功利現實不擇手段,冷酷不在意世俗眼光只求結果,習慣了失敗、絕望、死亡.....,而最後他也失去了拯救魔女的資格了。

第二位年輕氣盛充滿理想與熱情,跟從前的王子一樣凜然勇往直前,但最後也一起嚐到了的敗果,感受到現實的與理想的差距。

鳳曉生與烏蒂娜這兩代王子的設定實在太好,鳳曉生x烏蒂娜亦成為我的怨念CP。

當年的王子看到烏蒂娜擁有崇高的心而將王子的種子埋藏於她的心中。多年後烏蒂娜立志成為王子,而當初她憧憬的那個王子早已不復存在。

從主角(烏蒂娜)年幼時王子在她心中種下一個立志成為王子的種子,接著當年的小女孩長大入讀鳳學園,並努力想成為一位王子,接著主角遇到王子墜入愛河(第一次看到烏蒂娜那麼軟萌的樣子),最後看到王子早已不是當年她憧憬的那個王子了,最後兩代王子決裂,並雙雙敗給的了現實世界的惡意,而比起已經經歷千百代失敗與折磨的前代王子,第二任王子完全被現實給擊垮。

夏亞、鳳曉生、夜神月、魯魯修、螺旋王,這幾位是我時常會聯想在一起的角色,扣掉更為純粹的夜神月與魯魯修,我覺得夏亞、鳳曉生、螺旋王尤其相像。

關於前任王子,可以引用世界各地流傳的一個著名神話「殺龍的英雄最後變成了惡龍」,就像尼采說的「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或許沒這麼誇張,但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大家就可以明白,在《命運石之門》中,岡部為了救真由理,無數次穿越時空,剛開始對於真由理的死亡感到震驚與痛苦,但隨著一次次的輪迴不斷重覆目睹真由理的死,逐漸變得麻木,為了確認真由理的死亡時間與方式特地留在那個時空觀看確認真由理的死,岡部也變得冷血了嗎?我想前因後果很明白了。

王子為了拯救被詛咒的魔女安茜經歷了一次次的失敗折磨,最終失去了崇高與凜然,變得功利現實而不擇手段,他將一般人類視之為螻蟻,當作能夠利用以達到目的的工具。

就像承受世界之惡是魔女的詛咒,而拯救安茜似乎也成了王子的詛咒,王子一次次重複著薔薇新娘爭奪戰,利用人們的悲戀、夙怨、咒詛來淬鍊、蒐集著迪歐斯之力去改變革命之門。

而最終很明顯這一切都變成了儀式性的象徵,鳳曉生每一次失敗就再辦一次薔薇新娘爭奪戰,就像走個過場,他早就沒有那種一定要將魔女拯救出來的信心,這一切變得像鬧劇更是王子的詛咒,直到一個正氣凜然永不放棄,單純無私彷彿當年的王子般的烏蒂娜(第二代王子)出現。

而一個失去崇高理想的前任王子與一個純粹過頭的二代王子,他們的結局呢?



三、王子失格悖論


在《少女革命》故事尾聲有一段,鳳曉生曾希望烏蒂娜成為他的公主,取代安希。

對於這點我一直很感興趣,因為從劇中時間點的王子,也就是鳳曉生的觀點來,看世上的一切都比不上薔薇新娘 (魔女安希)重要,他已經對人類全然失去興趣,對他而言重要的只有「薔薇新娘」跟「世界革命之力」。一般人類對他而言只是螻蟻,可利用以達到目的的工具罷了。

我們知道曉生曉生或許對烏蒂娜曾經有一絲看重,但最終在他眼裡烏蒂娜應該也只是一介凡人,敵不過現實的被淘汰者。

眼中只有薔薇新娘的鳳曉生開始對烏蒂娜產生興趣,不知是因為從前那個正直的王子在烏蒂娜心中埋下了成為王子的夢,或著是烏蒂娜那股無私單純的崇高很像從前的迪奧斯(安希也是這麼說)。

總之鳳曉生很看重烏蒂娜,希望她來取代安希成為當他的公主,言下之意就是他看重烏蒂娜超過了安希,甚至要放棄使用「世界革命之力」來「拯救魔女」這個「王子的使命」。

但轉念一想,鳳曉生要以烏蒂娜取代安希,那被放棄的安希似乎等於獲得解放自由了,待在鳳曉生身邊的烏蒂娜反倒有點代罪羔羊的味道。

總之不知道鳳曉生是想拿烏蒂娜取代安希,還是純粹想跟烏蒂娜兩人逃進虛幻的烏托邦世界遠離凡塵。

如果是前者,那這就有點悖論的意思,選烏蒂娜是代表他看重烏蒂娜放棄了安希呢?還是把烏蒂娜當作頂替薔薇公主安希的消耗品,實則救了安希。

如果是後者,那放棄了「王子使命」的鳳曉生與烏蒂娜這對「王子」與「公主」就只是虛假的王子了,連形式都放棄了。



四、王子與魔女的結局

《少女革命》有多少的人看,看過多少次,就有多少種結局。

我第一次看END時也很震撼,一邊已經墮落失去崇高理想,變得現實不擇手段的前王子。另一邊初出茅廬,天真以為勇往直前就能改變一切的新王子。結果居然是個雙輸的慘烈結局。

在鳳曉生看來失敗了,烏蒂娜也以為自己失敗了,我們觀眾當時也以為似乎失敗了,但當我再看一次時,發現從結局安茜的行動(重獲自由)來講其實烏蒂娜的最終目標也已經達到了。當然如果把烏蒂娜拯救出了安茜當做成功那確實不算成功。

這讓我想到聖經創世紀裡的一個悖論,亞當與夏娃吃了禁果而因此獲得原罪。上帝吩咐他們一切都可以吃,唯有善惡樹上結的禁果不得吃。然而並非因為他們吃了禁果所以犯罪,而是當他們做「去吃禁果」這個動作時,他們就已經違背了上帝的旨意,就已經有罪,而吃禁果產生的實際影響其實已經沒有意義。

從烏蒂娜將安茜拯救出來這個行動上來看,似乎不算成功。然而最終安茜產生了自由意志選擇脫離鳳曉生,到外面的世界去。而這個「自由意志」才是烏蒂娜要成就的,才是真正的解除詛咒。

不論是鳳曉生、烏蒂娜或任何人要拯救安茜,把安茜從詛咒的枷鎖解放出來,那都只是個人單方面的正義,甚至可說是自我滿足。唯有安茜自己做出了想要脫離(詛咒)現況的決定,那才是真的救贖。




五、少女革命的幾大看點


一些關於劇情性的論述就到此為止,現在來談談《少女革命》的其他幾大看點。


有多少人看過《少女革命》就會有多少種《少女革命》,有得人喜歡研究劇情中的象徵意義,而我個人特別喜歡裡面各種CP的愛恨情仇,像我最喜歡的樹璃與枝織、兩代王子以及冬芽與七實兄妹,其它像瑠果與樹璃、枝織的三角,仰慕七實的石蕗也都各有萌點。






再來就是劇中經典的分鏡演出手法,整部《少女革命》在色彩、光影、節奏、運鏡、氛圍掌握等方面的造詣基本已是登峰造極,而我也很高興《少女革命》為我們留下了巔峰細田守的身影,我最喜歡的樹璃回,經典的若葉回、黑薔薇End回、曉生烏蒂娜回、最終話等等都由細田守負責,細田守獨樹一格的色彩感及惆悵敘事演出,受到東映前輩山內重保的影響,同時又有另一位動畫鬼才高山文彥的味道。而當我知道如此多經典回數都是出自細田守之手時,不禁為這不世奇才嘆服。

現在細田守以大製作為主,已不需要再用這種拿捏氣氛節奏手法,而以鄉村正能量路線出現在大眾面前的他,從前那股憂鬱的倔氣也不再適合,所以我相當感謝幾原邦彥、J.C. STAFF乃至於整個少女革命為我們在上個世紀末留下這麼多美好的細田守。

日本動畫迷的個人網站上,選出的「細田守5大代表演出回」以及,「《少女革命》5大演出回」、「《少女革命》11大演出回
看了真是不禁令人想要再度重溫《少女革命》呢!









有人研究劇情,有人探討象徵,有人看CP,有人專注演出分鏡。

而《少女革命》還有一大看點則是驚艷的美術背景,少女革命很有70年代少女漫改跟出崎統作品的風味,這一部分當然要歸功於少女革命的美術監督小林七郎,同時也是出崎統的御用美術監督。

不論是幾何的設計,極簡物件的對比,現成物的運用,整體色調的溫暖感,都讓人讚嘆。這裡稍微貼幾張《少女革命》2013年出的原畫集相片,手機拍的畫值見諒。






除了上述這些,我想額外提一點,好看的作品主要分兩種:一種是當下覺得精彩,給人沖擊大呼過癮的作品,一類是當下看完使人思緒千迴百轉,而隨著時間越陳越香。第一種是劇情類作品,讓人當下就進入,但劇情通透後通常就不會讓人繼續鑽研或重看(畢竟最大的賣點在劇情發展,已知劇情後觀感會有所打折)

第二類作品是屬於意境類或哲思類的作品,當下看完或震驚或不解或一口氣憋不出來,每個人看完後的理解也大不相同。但這種作品會一直在你腦海裡騷擾,而很可能隨著時間越陳越香。

很多時候隨著時間久了許多細節與劇情也記不清了,但會有幾個概念或構想潛藏在你腦中,隨著時間的推移閱歷漸增,讀了更多的書,觀賞了更多的作品,對世事有了更多的想法,刺激著你回想與反饋。

這類作品不見得要看很多遍,也不見得要牢記劇情,但隨著自己的閱歷增長,學識漸增,讀了更多書吸收到更多的新觀念與新理論時,往往發現能夠跟這類作品不謀而合,向互印證,而觀賞了更多作品的模式也越發感受到他的獨道,隨著時間在你心目中地位只會越來越高。

《少女革命》對我而言就是這樣一個例子,剛看完只覺得很好看很厲害,但在我心目中地位沒有現在那麼高,但隨著自己看的作品增加,以及自己的思路條理進步後,對作品的喜愛與欽佩也越深。這類型的代表作品當然首推押井守,畫面驚艷震懾你,看完後在佩服的同時一股氣無處宣洩,使你思緒萬千。《EVA》大致也屬於這個範疇。

而《少女革命OST3》至今仍是我最常聆聽鑑賞的作品!(大概是鳳曉生篇的OST吧,像「Poison」、「Pessimism」等幾首鋼琴曲)




六、末尾


文章的末尾我來說一下我覺得這部作品的主要兩個缺點。第一是部分人物一開始塑造的有點太渣了,第二點是有一些表達的內容太過直白,有點向對小孩子講故事或訓示的味道。

當然第一點可以理解,這部作品作者幾原從頭到尾就一直在塑造兩種極端對立的價值觀衝突。現實與理想,利己與利他,瞬間與永恆……

至於太過明顯的表達部份,大概就是這部作品他第一層想讓人知道的外在意義(顯著意義),其他我們論討的部分大概算是作品內在含蓄意義或徵候性意義。作者這種表達方式,應該是希望大家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他想要講述的這個表面意涵,希望大家都能以此為基礎來看待討論。

我覺得這兩點若是能調整作品將顯得更深邃,雖然現在這個版本感覺還不是最完美,但已經神作無礙了。



#1 - 2017-2-7 12:27
不論是鳳曉生、烏蒂娜或任何人要拯救安茜,把安茜從詛咒的枷鎖解放出來,那都只是個人單方面的正義,甚至可說是自我滿足。唯有安茜自己做出了想要脫離(詛咒)現況的決定,那才是真的救贖。

Couldn't agree more!
#2 - 2017-9-16 15:17
(我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蘑菇在《ユリイカ》2017年9月临时增刊号《几原邦彦总特集——我们的革命与生存战略》中提到他是几原的脑残粉[bgm38]可以说楼主的目光很准了
#3 - 2018-9-19 18:48
(只是一个看动画片的)
楼主厉害了
#4 - 2018-9-28 20:35
(只会在对bangumi上的分数不赞成时进行评分。 ...)
看过细田守演出的第七话无数次,简直是神。
#5 - 2018-12-3 17:54
分析得角度很全面,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解答了一些刚看完时候的疑惑
希望这部作品能在我以后的生活中也酝酿出悠长的味道
#6 - 2018-12-31 06:19
真是愈陈愈香,我比10年前的我更喜欢少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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