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3-6 00:28 /
我与杜尚的第一次接触应该起源于对一句话的追忆:

“我从某个时候起认识到,一个人的生活不必负担太重,不必做太多的事,不必要有妻子,孩子,房子,汽车。幸运的是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相当早……这样,我的生活比之于娶妻生子的通常人生活轻松多了。从根本上说,这是我生活的主要原则。所以我可以说,我过得很幸福……我没有感到非要做出点什么来不可的压力,绘画对于我不是要拿出产品,或要表现自己的压力。”

被生活压力弄得焦头烂额的我第一次有了精神寄托的需求,出于逃避现实的原因,我一直心系着这句话。就像一个自我催眠的人,得不到生活的认同,就只能寄希望于历史,总梦想着被有同样想法的人所认同,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位伟人!

但实际情况却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这与奥巴马所讲的一句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这样说道:
“讽刺的是,信息的洪流并没有让我们拨云见日,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让我们对自己的无知更加自信。我们假定网上的一切信息都是事实,但实际上我们上网搜索只是为了加强我们自己的偏见,用自己的观点掩盖事实。”

之后,我的生活渐渐地又稳定了下来。

这时我决定仔细地认识一下杜尚,这位伟人以及我的精神导师。但在我读完《杜尚访谈录》以后,我发现杜尚其实既算不上伟人,也谈不起精神导师,但这绝不是在贬低杜尚,相反这或许是对他最大的赞美。杜尚的普通是如此的平静,以至于到达了一种特殊的境界。

这就像王瑞芸女士所说的:
“杜尚就一个,他在那里,喜欢他的人,就朝他走过去,凑近了观察。人与人相交是要有缘分的,我们对那些已经作古的人心仪爱慕也一样是要有缘分的。“

我与杜尚的这次交谈是如此地平静,就像在雨天里品茶一样,轻盈且淡雅。这种别样的感受是与其他人交流时所从未感受到的,仿佛是在杜尚的脑海中神游四方,即使他我之间从未攀谈过一句话,但我也能清清楚楚、准确无误地了解他的每一个想法。

说杜尚的意义在于普通听起来是很奇怪的,但对此罗伯特·马瑟韦尔评价道:

“杜尚的创造活动体现在他不是把一种新的革命性的语言强加给我们,而是提供给我们一种思想的方法,因而给我们的是出入意外的精神启迪。”

“杜尚终其一生都在排斥哪种树立对面的勾当。而这种事却使得那么多的现代艺术家不能自拔,不得安宁,自欺而且欺人。在这里,杜尚所持有的“客观”给我们的是一种睿智和谦虚的力量,几乎没有一个有名的艺术家在加他们80岁高龄的时候能够具备像他这样的气度。”

于此,王瑞芸女士最后总结道:

“这个人的思想是如此独立,他拒绝接受一切现成的东西。在喧嚣纷扰、物欲横流的社会环境里,他如入无人之境,在自己思想掘出的隧道里一味锐进,然后,他抵达了把艺术和人生打成一片的境界。在他的前进过程里,我们孜孜维护的艺术和生活的界限、美和丑的区别、高和低的价值取向像皮屑一样脱落,他的生命因此像一朵清新可喜的白莲。伴随他一生的质疑和种种所谓的倒行逆施,并没有把他扭曲成一个怒目暴戾的凶神,他把自己与社会的对立表现得非常轻松,甚至温润,让我们看到力量的真正品质:无言,甚至无意。”

正如马瑟韦尔以及王瑞芸女士所讲的一样,杜尚对我们最大的意义就在于他的行为阐述了这样一个道理:

“所有人为的事物,既不是至高权力(Higher Power) 的意图,也不是大自然的产物,而是人类运用自己创造出来的“机械”和自己对话的结果。”

杜尚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有两个体系,一个是人设的体系,在这里有一种人为的秩序,什么东西是该抬高了搁在上面的,什么东西是该搁在下面的;另一个是世界的本来样子:太阳照例升起来了,照耀着每一个活动着的人,这些被称为人的生物,有的在种地,有的在 修鞋,有的在画画,有的在掏阴沟……仅此而已。其中没有上面说的什么“坚守的信念”、“特有的精神面目”,以及“重要的”。说 到底,我们全体只拥有一个事实:活着。然后用各种活动去充满“活着”这个空荡荡的大口袋。仅此而已。

杜尚说:“活着,画画, 做一个画家——从根本上说不意味着任何东西。实际上,在今天事情还是这样。”

但杜尚更大的意义拒不止于此,很多古人其实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都或多或少地阐述了这个思想:尼采的“虚无主义”、 查拉的“达达主义”以及雅克·德里达的“解构主义”。

杜尚的真正意义在于,在领悟这个道理之后,他是唯一 一位没有去宣扬它的人。
这样一来,杜尚便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就拿达达主义来举例:

对艺术,达达虽然有砸烂一切的表示,但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砸烂一切后,他们要的是什么?达达艺术家阿尔普说:“我们把达达看成是十字军,最终是为了把创造的领地再夺回来。”这句话就是把杜尚和达达主义区分开来的关键,也就是说,他们只不过是要“抢班夺权”,把旧的赶走再建立新的。

所以早期的杜尚成为了一个“捣乱分子”,是绘画性绘画(即毕加索和马蒂斯那一类的画)的冷酷敌人,是水果篮子里的小毒蛇。他对于感受性绘画的鄙视就像他对于设计带色情内容的机器的兴趣一样强烈,看不到这一点就看不到他在开玩笑之后的严肃性。当他知道他的作品最终还是被放进美术馆时,难怪他要对着“艺术史”发笑了。当毕加索被问到什么是艺术的时候,他立刻想到的是:“什么不是艺术?”毕加索作为一个画家,要的是界限。而杜尚作为一个“反艺术家”恰好是不要界限。从他们各自的立场来看,彼此都不妨认为对方是儿戏。

而到了最后当杜尚领会到他年轻时的想法正在风中渐渐地融化,直到完全融化时,他就很高贵地停止了自己的游戏,并有远见地宣布另一些年轻人会在当代艺术的棋局里成为那些想法的专家。然后他就玩起真的棋来了。

杜尚一生都在“开玩笑”,他不止一次地讽刺人们所谓的“艺术”,他的每一件“现成品”都希望与一切艺术流派、风格隔绝,他在美国做的第一件现成品叫做《折断胳膊之前》,就是一把在普通不过的雪铲,并且杜尚也只是在上面写了句话。他在一次关于该作品的访谈讲到:

“那是一把雪铲。事实上我只是在上面写了句话。我当时明确希望的是让他不带任何意义,但是,到最后,每一件事还得被归结到某些意义上去。“

杜尚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讽刺所谓“艺术”,即使是毫无技巧性的现成品,只要经人而为,也会被捧为所谓的“艺术品”。

对于杜尚而言或许他的一生只是充满了对“艺术”的玩笑,但对我来说,在他平淡无奇的一生中更多的却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智慧。

也许正像杜尚的一句话:

“我喜欢活着、呼吸,甚于喜欢工作。我不觉得我做的东西可以在将来对社会有什么重要意义。因此,如果你愿意,我的艺术就是某种生活:每一秒、每一次呼吸就是一个作品,一个不露痕迹的作品,那既不诉诸视觉,也不诉诸大脑。那是一种持续的快乐。”

而眼眶湿润的我,也在这句话的下面重重地划了一条黑线。

人的活法有三种:
好逸恶劳,过一天算一天;
努力做事,上心在意(波洛克之流);
做事却无心一了无挂碍(杜尚之流)

#1 - 2018-3-6 09:26
(骑砍2今天发售了吗)
记得高中有一门课叫美术鉴赏,看了他的作品及旁边的注解后,脑中莫名浮现了痞子的嘴脸(bgm38)
#1-1 - 2018-3-6 10:05
muon
是这样的,杜尚经常被人误解(bgm38)
#2 - 2018-3-6 20:19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也分享一句在我痛苦的时候给了我很大支持的一句话。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心里快乐异常。”
--王小波《黄金时代》
#2-1 - 2018-3-7 11:41
muon
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