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7 22:58 /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侦探事务所的人,因为被迫留下来写爱丽丝规定的文件。外面的风刮得好强,比强冷气房间更加寒冷。可以看到不夜城地光亮刺眼地照亮夜晚的底层,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转头凝视事务所的看板。

这是唯一值得一 的方法 。
It's the only NEET thing to do.

真的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
可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彩夏、不是为了阿俊,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神的记事本》第一卷,第五章

警告,以下内容包括:轻小说《神的记事本》第一卷及其后内容严重剧透、黑粉的厨力、不知所云的私货,以及高强度过度解读,请谨慎选择阅读。


遥远的回忆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我邂逅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拳击手、军人、小白脸,侦探和黑道,他们都是尼特族……

请允许我完全照搬《神的记事本》(以下简称《神记》)第一卷的开头来作为本文的起始,毕竟事实的确巧合般地如此——在高中旁的一家书店中占据着弹丸之地的轻小说专区内,我与这系列有点不堪、有点可笑,又带着一丝淡淡哀愁的青春冒险故事相遇了——只不过,男主鸣海是确确实实地在展开这样的故事,而我仅仅只是在阅读他的故事罢了。

相信有不少人会将《神记》视为心目中的神作,毕竟它本身的质量是配得上这样的热度与喜爱的:不论是人物的塑造、剧情的展开亦或者氛围的描绘,绝对都是轻小说中属于良作以上级别的存在。

当然,我不敢说《神记》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或者干脆无脑大喊它就是宇宙第一神作(×)之类的话。可无可否认的是,这个由许许多多尼特族编织出的故事,确实在我短暂的轻小说阅读生涯中占据着一个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而我唯一能说的便是自己真的非常喜爱着这部并不完美的作品。

关于这部作品,我觉得自己能说的有很多。但因为想说的东西是实在是太多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渐渐将当时的心境与想法淡忘了。即使是在某种安定的停滞状态中,人也在不停地改变,如今的我也无法再度拾起某些已经丢掉的情愫——但在这几年来,我还是会偶尔翻阅《神记》的第一卷,这本对于我来说相当特别的书。我想,它一定在什么地方影响了当时那个别扭的中二少年,所以我才会在现在试图写下这样一篇文章来表达自己对《神记》的种种复杂而真实的感情。

于是乎,出于某种对时光与回忆的妥协,现在我也只想聊一聊《神记》的第一卷——这是爱与苦涩的起点,也是我与杉井光的第一次相遇;是我认为本系列中最精彩的故事,也是我个人觉得杉井光最精彩的一本。

一切的一切,都在翻开书本的彩插中,在侦探事务所事务所门上那句意义不明的“It's the only NEET thing to do”中,无可奈何地开始了……

你和我和她的事
“我可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搜遍全世界,找出死者的话语。”
其实提到“侦探”这一关键词,很多人对《神记》的第一印象应该是推理。虽然得承认推理在本作中确实占有一部分比重,但它绝对不是故事真正的内核,就好似“侦探小说”与“推理小说”并不能完全画上等号。本作中的推理成分很大程度上是为剧情展开(智斗)与人物关系服务的,这也是很多“推理类”轻小说的共同点,随手能举出的例子就有米泽穗信的“古典部系列”与西尾维新的“戏言系列”;在这些作品中,往往推理只是起着锦上添花的作用,就算“戏言”的第一卷的谜题看上去完完全全就算个单纯日系本格推理小说中会出现的诡计,但我想大多数人看的绝对是其中各式各样的人物的塑造与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我其实真的特别喜欢戏言第二卷的诡计×)。同样,本作中推理成分只是某种演绎与欺骗,为了有目的地让读者相信某种事实,从而增加阅读体验、完善人物形象与为主旨的升华服务,毕竟轻小说嘛,看的轻松才是王道,这种“侦探”与“作家”交融的处理推理成分的方式运用在轻小说中我本人还是十分推崇的。

《神记》第一卷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但却拥有我心目中一本完美的轻小说应该有的叙事结构。倒不如说,单单从第一卷来看,就可以从字里行间感受到杉井光老师十足的野心,以至于动画版编剧直接将第一卷的故事放在动画的最后来升华主题,似乎也没有什么违和感(当然动画确实做不够好,在很多方面上,本原作党很不满意),足以可见本卷故事上剧情、叙事、人物与主题的完成度之高。

男主鸣海是一名平均水平偏下的高中生,出于家庭原因转校之后过着平凡而灰暗的生活,直到偶然遇到了园艺部一位叫做彩夏的女生,通过彩夏也结识了生活在本市的一群尼特族青年,而在其中就有本作的女主——自称为尼特族侦探的爱丽丝。在起初,男主似乎还无法完全适应与这些人相处,日子也就在偶尔的起伏中过去,直到某个名为Angel·Fix的药品在城市泛滥传播,将他原本的生活搅的一团糟,甚至就连彩夏也被卷入其中而从学校天台跳下,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因此而受伤的鸣海决定成为爱丽丝的助手,与那群尼特族们共同找出药品的源头,以及被沉默所埋葬的彩夏跳楼的真相——这就是第一卷的故事主体背景。

虽然在第一卷中就登场了近十位后面会经常出现、且有着自己故事的主要角色,但实际上也只是“你和我和她的事”——这个偏正短语出自动画版讲述第一卷故事的最终话标题,确实可以很好地概括第一卷的故事的核心(这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白学的感觉,但实际上直到本系列的结束都没有出现相关情节,能至始至终保持男主和女二间纯洁友谊的关系的作品实在是不多见了)。爱丽丝与鸣海寻找着彩夏沉默的真实,而其余的角色在本卷中更多起到的是辅助的作用:宏哥的女性人脉、少校的黑科技与第四代的帮派等等……但仅仅用到不是很多的篇幅,就将这些小角色刻画地令人印象深刻,而且每一个角色也都是通往真相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存在。人物虽多但不杂,主客关系明显而不会喧宾夺主,杉井光老师对于人物的把控可见一斑。

而后面的发展,相信每个看过小说或者动画的人都或多或少留有印象:贩卖药品的方法、男主吃药所作出的牺牲、伏笔的回收、关于意义与幸福的思考、以及最后在天台绽放着美丽图案的罪恶之花的名场景,本卷的后半部分将整个故事的主旨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种种因素完美地融合也正是本卷感动我的地方——它在以轻小说的体裁,讲述着某种关于更多的故事。我无法客观地定义这样故事是否深刻、是否会引起所有读者的共鸣,所以我只能从自己个人的角度出发,谈谈本卷中能够引起我思考的点。

Lonely Boy,Lonely Girl...



在那些数不清的孤独的日子中,某个女孩忽然闯入了鸣海的生活,她的名字叫彩夏——与开朗的外表不符的是,彩夏也同鸣海一般是个孤独的孩子。她们从某种意义上拥有着同样不良的家庭结构,也不太怎么会说话或者与人交往,别扭地搬来盆栽编造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谎言,仅仅只是为了和同样孤独的鸣海说上几句话。彩夏就是这么一个单纯、正直、善良的女孩子。《神记》这整个系列是属于鸣海与爱丽丝的故事,但仅仅从第一卷来看,她毫无疑问是这个苦涩故事的核心,即便她于第三章中旬便因为跳楼而无法说上一句话,却彻底引爆了本卷的剧情发展,并以绝对不输给女主爱丽丝的存在感贯穿到本卷的结尾。

即使在之后的故事中她的出场并不算多,即使因为药物的作用让她失去了许许多多重要的记忆,即便她到最后也只是有着一个极其普通的结局,但彩夏无疑是我在本系列作品中最喜欢的人物——毕竟对比一开始爱丽丝对男主的恶语相向与冷嘲热讽,彩夏的表现实在是温柔到无可救药,带着某种明亮而脆弱地笑容照亮了鸣海的世界;而失去了彩夏的他,甚至无法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美——所以鸣海才会因为彩夏的受伤而消沉迷茫、所以才会后悔在之前在对待彩夏的许多事上没有做到更好,所以才会拼命地自责、然后比谁都用尽全力地探寻着真相。

这本来应该是孤独地男孩与女孩相互扶持走出黑暗的、再普通不过地青春校园故事才对,但这样的平淡与普通却因为某种“能够修正一切”的药物而被碾得粉碎。无法再度开口的沉默、化为回忆的纯粹时光——为了让静止的时间再度流动,男孩已经知晓,现在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悲伤了,所以他以某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利己主义自封,成为了尼特族侦探爱丽丝的助手。

就算抛去最后爆炸般的结尾,本卷前三章彩夏的存在也给了鸣海足够的动机去展开此般忘我的行动。我在前面提到杉井光的野心便是如此:这种动机实在是太过于强大,甚至堪比许多作品的压轴故事所能给予男主的动机——这样的压轴故事,却被放在这一系列故事的起始。我真的很敬佩杉井光敢于这么进行剧情编排的勇气,因为在篇幅所限的情况下,往往在没有足够的设定以及情感铺垫之前,要使读者产生这种近乎绝境的代入感是一件很难的事:可是,杉井光做到了,无论是阴郁的氛围、嗑药之后近乎癫狂幻灭的描写,还是鸣海的绝望之后被真相所拯救的情感的渲染,全部都传达给了当时同样十六岁的我:

“啊啊,原来还有这么好看的故事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在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下合上书的我发出了这样的感慨。那个时候,窗外的天空与本作彩插中的天空闪耀着同样的紫红色——这是寒冷的冬季天空的颜色、也是血水与眼泪混杂融合形成的颜色。

于是,红色的有机药物将彩夏所有的情感、话语、回忆,连同活着的人的希望一同轻轻地、温柔地埋葬,渐渐泛白的天空洗刷了所有的实感,只留下了仅仅绽放一天就会凋谢的花朵构成的符号,还有活着的人的泪水……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永远沉浸于这样浪漫的场景,一遍一遍地失去关于这本书的记忆,然后无数次地品尝这份现在的我或许再也无法感受到仿佛要流泪的冲动——这样做固然显得很幼稚,但是,结合本卷男主在吃药之后的某种自白,我也开始思考:这种感情,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上帝死后的世界


从几百年前开始,人类就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便是尼采所宣扬的“上帝死了”的境况——必须在失去了原本寄托了自身一切的信仰后,在失去了原先预定存在的不可见的美丽真理后,活在一个没有神的世界中。

无论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马克思主义中的“经济决定论”,亦或者萨特加缪论战的“存在主义”,再到当今一系列后现代性理论,都是人们试图在宗教势力影响褪去后的世界中试图找到的关于意义的答案。

我不觉得杉井光在本书中真的刻意想探讨上述关于人类命运、未来的宏伟主题;但纵观本书鸣海的某些内心独白,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杉井光试图在这种阴郁、苦涩的小故事的格局内让读者超越传统轻小说的界限,产生有关个人生存意义、幸福本源的思考。

男主鸣海从本卷故事的开始直到结束都基本都处在一种迷茫的状态,在对某种不可知的活着的意义进行探求。用哈贝马斯的话来说,在现代性社会中的生产资料便是“意义”——如果没有意义,便无法进行生产。而这种状态其实不仅仅适用于男主,更适用于活跃在拉面店的那群尼特族们;可以看出其实他们并不是缺乏传统马克思主义定义上的生产资料,而是对自己存在意义的茫然,迫使他们无法再生产,最终沦为被社会所唾弃的尼特族。但矛盾的是,或许成为尼特族,整天混在一起游手好闲干着自己爱干的事,对他们来说又是一种身份认同,其实也是一种另一种方式诞生的意义,于是乎他们才满足于自己是尼特族的事实……

好了说了这么多废话,让我们回到男主鸣海吧(笑)。其实毕竟是轻小说中的人物,没有必要对这个人物的塑造想的太过于复杂,困扰鸣海的问题其实就只是一种身份认同的迷茫:一方面无法融入学校那边偏现实的圈子,另一方面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那群尼特族的一员;而在其中的矛盾性来源便是学校圈子内有彩夏的存在,而如果自己被那些尼特族当做伙伴也会很高兴;于是乎处在两种文化夹缝中,鸣海唯一能找到的答案便是彩夏——然后彩夏离他而去,学校圈子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任何认同的价值,自然会归为爱丽丝的助手,作为“尼特族侦探团”的一员展开故事的行动。

但是得到了身份的认同并不意味着找到了价值。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因为亲人去世的影响,鸣海一向是被“活着是为了不死去”这种同义反复式结构的人生观所指引。这种命题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出,但也指向他希望探求某种活下去意义的心理与渴求。神权已经覆灭,没有什么绝对的真理,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意义;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宿命论是真实的,这样他就可以照着“神的笔记本”上有关他的文本,如同其细致入微的规划安排自己的每一步行动,如果这样的事实是有意义的话……

所以,当鸣海发现Angel·Fix售卖方式的真相时,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吃药来刺激自己的感官,用这种鲁莽近乎自杀的牺牲方式寻找药头:
那时候我感受到令全身紧绷的似曾相识感——我看过这样的场面,仿佛几千年、几万年以前我就知道了。我是这么觉得,当然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可是就算现在我也还是这么想的。也许我在出生之前看过神的记事本里关着自己的那一页,其他的事我都忘了,但却记得这一幕我该说什么。
因为,如果我在这个时间存在着这个地方是有意义的——
那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即使没有神,他仍然相信着宿命论。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样做本身就是对宿命的反抗。要说本作中真正的宿命论者,也应该是那个建立起“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我的错”的无力理论的尼特族侦探爱丽丝才对;因此,本作中许多主题的探讨也来自鸣海与爱丽丝这对欢喜冤家的理念冲突——这是“爱丽丝作为侦探揭露神的记事本上早已镌刻的真相”和“鸣海作为作家在神的记事本上书写崭新的故事”的二元对立,从最开始的爱丽丝完全占上风演变到鸣海的理论拯救了封闭自我的少女,贯穿了整个系列的故事——只不过这种冲突在第一卷中实在显得太过于碾压、毫无悬念:起初脆弱的鸣海还是不足以坚强到可以驳倒爱丽丝的每一个悲观主义的论点,而仅仅只是吃药这件事就是他鼓足勇气所能做的一切。

实际上,在本作中某种意义上作为“神的替代品”的爱丽丝也早已在与鸣海相遇的起初就看破了鸣海某种个人主义的本质:
你就是那种看到脆弱不会飞的雏鸟就想帮它飞翔,抛出去之后就沉浸在自我满足中的人吧?这种人最差劲了。当你得意洋洋地离开之后,小鸟就会掉到柏油路上摔死,可是你却根本不会发现。要笨也要有个限度。
这完完全全是对鸣海之后不顾其他人反对吃药行为的预言与铺垫。他的自我牺牲固然不错,甚至挺令人感动与震撼,但其实隐藏在此等伟大行为背后的真实驱动力或许也是极端的自私也说不定:“只要这样做就会有意义”、“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内心底沉淀出黑色的想法,终究指向现代社会年轻人特有的某种迷茫,只能贪婪地索取着虚伪的意义、满足与幸福感。毕竟,鸣海也在第五章的最后也强调“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丝毫不考虑活着的人的感受,为了博得他人的眼球自我伤害,毫不负责地自己单方面的悲伤、不满、无奈与绝望——亦或者幸福、心意、倔强与希冀强加在他人身上——这就仿佛就是彩夏带给鸣海感情的悲剧的重复,以最沉重的代价来完成至高无上的自我满足。

终于,鸣海还是认清了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自我中心主义者的事实——但在那样的时刻,产生那种想法真的有错吗?难道人就不能为了自己而做出自私的行为吗?而这样的行为真的毫无价值价值可言吗?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关系终究是不可协调的吗?因深深地感到某种使命感的召唤而不去行动,这样真的可行吗?看到那在幻觉中出现的仿佛天使般张开双翼的彩夏而萌生的喜悦,也是没有意义的吗?这样的话,究竟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思考这样的问题,对于一名十六岁的高中生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酷……但杉井光却就将此等问题摆在了读者的眼前,试图让我们在没有结果的思考中对鸣海的温柔产生共鸣,试图让他博得我们的同情与怜悯,而后擅自赋予其行为某种意义——

紧接着,他将我们好不容易构建出了意义系统,用唯物主义冰冷的铁锤,敲得粉碎……

美丽新世界


人,为什么要活着——我想每个人小时候至少都想过一次这个问题。

如果无法定义生存,那么人要为什么而活呢?河畔闪烁着橘黄色的夕阳,湿漉漉的草地的触感,十三岁的鸣海已经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再也没有更进一步。而当他在吃了药后感受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之时,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已经顺其自然地出现在他的身体的所有感官之中,他已经完全懂了:
那时候阿俊对我说了什么呢?好像是什么我们活着的理由只是为了刺激神经吧。可是为什么阿俊、直接受天使刺激的那个人和我,为什么觉得如此难受呢?那是当然的,因为阿俊的答案不是答案。刺激神经而感到舒畅只是「生存」中的一部分,快感是目的而非手段,是设计错误的算式左边的因数之一。现在的我——被天使修正过的我看到了那条算式。红色的药锭填入喜悦这项变数,简单的算式,谁都懂答案是什么,谁都懂。
答案是零。
我们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是的,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既定的价值,也没有任何能够遵循的命运。所有的快乐、悲伤、仰慕、忏悔、无奈、猜疑、自私、感动、愤怒,乃至幸福与空虚的感情,全部都是在脑细胞间跑来跑去的电信号所带来的结果,全部都是冰冷的有机化学反应的结果……这实在是无法令人相信,但也是确切的真实。

人的灵魂、身心二元论、精神与意志的本质,这些问题在几百乃至几千年前都已经被争论、分析、解构到乏味无聊的程度,以至于现在的人们比起艰难渴求形而上的意义,更愿意轻而易举地沉湎于化学药品创造的廉价的幸福中,用最简单的方式享受最真实的幸福感。

赫胥黎在他的《美丽新世界》中,创造了一个毒品合法化的世界,其中的每一个“社会成员”都可以用药物来奖励、迷醉自己,这的确是梦想中的天堂,但也带来某种崭新的伦理与道德观,将现成的崩坏的意识形态当做理所当然。在这个世界中也没有上帝,但也没有苦难与折磨;人们完全依赖药物敲响天国的门扉,甚至让“与天使滥交”成为可能——一个幸福在泛滥中裹挟着同等重量的不幸的世界,本卷中的城市仿佛这样完美新世界的缩影,那些年轻人也在重复的药物刺激下获得易碎的意义与价值,从而陷入求知崩坏的恶性循环。

因为这是一个美丽的新世界,所以每个人都能理所当然地获得幸福,就连鸣海本人也不例外。在幻想与真实的交错线中,他真真切切地体味到了宛如处在烟花爆炸中心的梦幻般幸福,无法抑制住虚假的彩夏出现时的喜极而泣地冲动,享受着多巴胺用透明且粘稠的触须轻柔抚摸着灵魂的致命愉悦——以及在这之后,坠入无尽深渊的空虚感。只有亲身经历过,鸣海才比他们中任何人都知道这样的幸福感是毫无意义的,才会在感官的世界反转后深深厌恶着当时理所当然产生了幸福感的自己,才会得出一切都没有意义这种虚无主义的结论。

爱丽丝当然知道如此简单的事,所以早就让鸣海写好了遗书。吃过这种药,就相当于死过一次了:只不过有的人肉体的死亡,而有的人是精神上的死亡。

但是,或许这个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人没有通过Angel·Fix获得幸福,那便是因为药物而跳楼的彩夏。毒品不仅仅会增加人感官的敏感度,还会扩大所有的精神的作用,所以就算内心的幸福被无限放大,伴随着幸福被修正的还有亲手栽培罪恶之花的罪恶感、懊悔感,这些负面感情膨胀到临界值后不由分说地就将这个脆弱可怜的少女彻底吞噬殆尽——这便是无法忍受药物幻觉的彩夏跳楼的真相——冰冷的、无聊的、毫无悬念的,一开始就被印刻在神的记事本上的真实。

彩夏就连最廉价的幸福都无法体验,她肯定是被神所抛弃的少女——所以深知这点的鸣海会无条件地原谅她,溺亡在药物的幻觉中又怎么样,擅自跳楼也无所谓,因为他自己就已经体验过被无限膨胀的欲望击沉的感觉,反正人就是这么一种脆弱、丑陋、顽固、懒惰的生物,所以他甚至会原谅所有被药物夺走灵魂的人——虚假的幸福,只需一粒小小的红色药丸便唾手可夺;而真实的幸福,并不是随便说说、或者虔诚地祈祷就能找到的,就算是拼命大叫、跑起来、跳起来,也可能触碰不到——更何况,在神经科学的分析下,我们能说药物的幸福是虚假的吗?真实的幸福又是什么?追求幸福,难道不应该是人的本能才对吗?反正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化学反应,比起忍受现实的不幸,体验更快乐地感觉,这真的有错吗?

梦醒之后,内心空空如也。就连揍人的拳头带来的痛觉,也无法填满鸣海内心空洞。

可这也回到了之前所留下的问题:如果活下去真的就如鸣海所谓的毫无意义,那么究竟我们为什么要活下去?如果所有的感情都是电信号在脑海中跑来跑去的结果,那么我们阅读这卷小说所产生的种种感情,也是没有意义的吗?

在第六章的结束时,我难过地笑了。杉井光将所有的意义粉碎后,将这样的问题留给了我们读者。即使本卷故事在这里结束,我都会承认这是一部非常精彩的作品,拥有着优秀的剧情、氛围塑造,而且也引发了自己很多思考。

我知道,这并不是第一部讨论“身体”与“感情”主题的作品:《黑客帝国》中便是最经典的关于“缸中之脑”假设的电影;泷本龙彦的《我的空气》也提出了类似“感情不过是多巴胺”这种与本卷相似的论断,例子想举的话还有许许多多……可无法避免的是,接触《神记》是我首次认真开始思考类似问题的契机。当然了,现在的我可以简单地把这种矫情的思考戏称为一个大写的“中二”;可就算是无所得的思考,我也仍然觉得,十六岁的我也一定因为这本书关于幸福的思考而改变了什么——就像那个十三岁在河畔思索着活下去理由的别扭的小男孩一样——我们一定被同样一束仿佛一碰就碎的夕阳余晖照耀。

到这里,《神记》作为一本轻小说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觉得这样已经够了,真的……已经够了。只要在这样阴冷的氛围中,继续后面的故事就好了……大家为了寻找意义,舍弃了过往的回忆,继续前进就好了……毕竟,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是这样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可是在彻底沉沦之前,那一天就毫不留情地到来了。

而之后我才明白,就算是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被矛盾与诉求撕扯得四分五裂的世界,也满溢着许许多多温柔到无可救药的爱。

爱让世界运转

柔和地融合光明与黑暗的清澈早晨,冰冷的空气充斥四周——在那埋葬着逝去回忆的天台上,构成旗子的花朵尽情地绽放着。

即使被药物冲昏了头脑,但为了不让其他人入侵美好的回忆,为了守护只属于她与鸣海的神圣领域,彩夏再度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地方。这是少年与少女初次相遇的场所,也是他们的联系终结的场所。之前已经提到,药物能够将人内心中最深层的欲望无限放大,那么也有理由相信,这样做便是彩夏这个女孩一直以来默默隐藏在心底的真正愿望。就算只是推理也好、只是揣测也罢,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只有对鸣海进行某种精神分析,或者用香侬信道公式计算彩夏信息的传输率才能欺骗自己可以理解他们吗?与其用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来逃避推脱,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片彩夏最后用谎言编造的真实,其实就够了啊……

为了在一切意义都已经消解的世界上活下去,在那无数次的沉沦中,构建起理论指引自己方向的同时,也始妄想着拯救着另一个和自己相仿的少年——所谓拯救与救赎,其实是相互的。在试图描绘这迷人的场景时,在光与暗的星丛中,在宛若世界尽头的高空凝视色彩斑斓的迷人花圃中绽放的花朵,难道没有想过沿着光芒的琴弦触碰天使的纯洁羽翼吗?

所以少年哭了,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他一定十分悲伤,也十分幸福。有什么可悲伤的吗?因为少女坠落了吗?不,这都无所谓了,但他肯定看到她在梦里张开羽翼飞翔,宛若天使;而现实中她却只能一人无言地躲在一个眼泪流溢着的罪恶温室中,在黎明时刻无机质的白色光芒中安详地沉睡着。这样说可能会很无奈,但只有遗忘能够拯救自己;除此以外,少年也只能徒劳地在这种符号中一辈子追寻着少女所留下的话语——现在,这一定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幸福。

我一直觉得,眼泪才是人所能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鸣海让自己落泪,为了证实自己的感情不是幻觉:眼泪是符号的迹象,而不单单是眼睛水分的生理性分泌

没想到,即使是人类出于极端自私所作出的行为,竟然也会如此令人感动。就算是没有意义的化学反应,但这样的反应是真的,这样的景象是真的,这样的感情也是真的,所以我们除了坦然地接受,也没有其他选择了(It's the only NEET thing to do),不是吗?而杉井光借爱丽丝之口,早已说出了这种伟大情感的名字:

“我知道,就是爱。就是爱让世界运转。”

在作为起始与终结的终章中,在否定了一切的价值之后妄图超越虚无主义,让小说中的人物面对悲伤、痛苦与死亡,从内心深处呼唤着爱,达到一个充满希望暂时谢幕。我觉得杉井光真的很狡猾,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其实仔细思考后并不尽如人意,却依旧殚精竭虑地赋予其中角色生存以超越性的态度。这是一个想象的世界,是由对现实世界修正而创造出来的。在这个世界中,如果痛苦与悲伤愿意的话,可以持续到死亡,激情永远不会舒畅,人们为固定的想法所支配,并始终在彼此的心中存在。这是一种普鲁斯特式的忧郁,难以重返过去幸福的地点与时光,内心的深沉与欲绝一切的存在,却依旧喜爱着欣赏面孔与光线,这同时使他依恋着这个世界,重新创造了过去幸福的时光,为反抗命运而指出在时光的尽头会重新找到过去,那是一个不朽的现在,比原先的时光更为丰富。本卷我最喜爱的地方在于,它最后将分散的世界聚集在一起,赋予其撕心裂肺的含义——无论是绽放的花朵,还是透明盒子的花牌、塑料模型战车、干燥的花篮、350CC的深红色罐子,亦或者少年纯粹的眼泪——都是于不断逃遁的尽头创造了人类超越性的动人心弦的象征。

那些既不能在神那里又不能在世界中得到安息的人们,必定要为了那些与他们一样不能生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这也许就是本作中所赋予尼特族的纯洁意义。这种于神的反抗与超越,仿佛是卡拉马佐夫呼喊的回音:上帝死了,那么一切都是允许的。

这个一切都允许的世界,一定充满着能够修正永恒无意义的爱。

说真的,我很难描述此种名为“爱”的情感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但我真切地感受到本卷结尾字里行间仿佛要溢出来的“爱”。这种感受真的是非常难得的阅读体验,毕竟我自诩冷血都在观看任何作品中从未流过泪,可明明是普普通通的描写、简简单单的对话,毫无粉饰的自白,却美丽地令人近乎流泪。我第一次在阅读一本书时有着这样的体验,之后无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拉斯柯尔尼科夫与索尼娅于西伯利亚遥远的天空下相拥而泣,或是加缪的《鼠疫》中里厄医生与塔鲁在瘟疫之城的海滩敞开心扉,都同样地美得让人仿佛得到救赎。当然,我在这并不是想就《神记》这本轻小说与其他名著进行对比,而只想要表达出这些作品都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在某个特定的契机中用“爱”的铅弹不同程度地贯穿了我的心灵,他们对于我来说都是特别的作品。

我想,我一定非常喜欢这些作品,所以才感觉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在这诉电波般发送着无意义的言辞……但如果有幸能阅读到此的能够与我的感情稍微有些共鸣,哪怕微乎其微,我也就十分感谢了……真的,非常感谢。

《神的记事本》


于是乎,在NEET侦探事务所的门口,《神的记事本》第一卷的故事结束了;而这篇写到这已经完全意义不明的书评也已接近尾声。

其实,与其说是“评析”,不把这称作“感想”更好一点,毕竟已经是我完完全全是我自己单方面诉说着个人感情,将自己的想法全部一股脑丢给各位呢。我知道其实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写明白……比方说爱丽丝作为女主其实我压根基本就没提到过机会,这主要是是由于我觉得第一卷其实本质上是彩夏与鸣海的故事,爱丽丝的存在并不是最至关重要的点,所以就没怎么花过多的笔墨去写关于她的部分;还有其他尼特族们甚至也被我一言两语带过去了,理由还是和上面一样,毕竟他们的故事都在之后的篇章会出现,而第一卷侧重点并不在此;然后其他的……其实问题多得是,比如我很懒到根本不想配图(×);比如各种不明所以的私货加上丝毫不考虑读者的怪异抒情文字,自己读一遍简直尴尬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当然我全文基本上是在吹,也不是说《神记》就是一部无懈可击的宇宙第一神作。要仔细审视的话它的问题其实也蛮大的,比如中二过头的剧情以及人设,糟糕的感情线、过多的意义不明的笑点等等,都是我见过的一些光黑给出的常见的理由……但这些并不足以抵消半点我对其发自内心的喜爱。因为内心底各种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而我也不太擅长表达自的感受己,所以本文中就有很多奇怪的比喻,到最后也就构成了这样一篇不成体统的文章。不过就这样吧,大概只有第一次写才能将最纯粹的感情表达出来吧,就像第一次阅读本卷一样,就算再度重复无数次也无法再回到当时的心境了。

是的,我或许成长了。倒不如说,每个人都在成长。这篇书评,我也愿意将其当做自己成长路上一个羞耻的、可笑的但依然美好的证明,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再度看到自己写出的东西,一定也会像现在的我审视十六岁的自己那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吧(笑)。

以本书为起点,我也同鸣海一样在这个没有神的世界上追寻着不可见的美丽事物。我曾以为自己加缪那找到了答案,可罗兰巴特的话语让我明白即使是加缪的零度写作也会像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小说那般被同化为资产阶级文化的一部分,这固然令人遗憾,但现实世界中找不到爱丽丝,却有许许多多的鸣海与许许多多的彩夏——所以,我们仍然在追寻……

黑夜结束,太阳再度升起,而彩夏也睁开了双眼……

就算失去了、遗忘了许许多多,世界也不会因此停止运转;而尼特族的生活,也仍将继续。

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局之后,另一个新的故事正在开始:这是少女拾起过去记忆的故事,迷茫的人们寻求意义的故事,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所有人相互拯救、成长的故事,于崭新的一页书写命运的故事,鸣海与爱丽丝追寻爱的故事——这就是,《神的记事本》的故事。




再一次,由衷地感谢你的阅读!

By AikeKo

2018.12.1

在依然寒冷的冬日夕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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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周前有感而发在知乎写的一篇,就发到这备份一下嗷
因为我依然懒得不行所以仍旧一张图都懒得配就完事了2333(bgm24)
#1 - 2018-12-8 08:50
(此世唯一神作 chaos child)
(bgm38)不错
#2 - 2018-12-8 14:16
(无所以的ADV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