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15 11:25 /
  短短的時間內,我與朋友飛抵此地,下榻,進城,驅車入鎮,然後穿過小鎮外圍世外桃源似的樹林。

  連天空都是寒冷的顏色,完整的一幅典型高緯度地區景象。遠方打下來的光看起來一點也不溫暖,更像照片中看過的極光,慢速而慵懶。

  現在已經是下午時刻,我與朋友行駛著,停留的時間漸漸變少,朋友的臉色與我心中繁雜的思緒都明顯有些無法言說的。


  其實要怎麼說呢,那種情緒,單用一個不安來形容未免太過武斷。

  我想我該是恨不得離開這的,從當初進城來就完全不是我的本意。


  從廣義來說,好吧也許是。


  畢竟如果我不縱容那些干擾,也沒什麼更有力量的因素能勉強我驅動身體買下機票,來到這個地方。

  舉例來說好了,一堆人老是嚷嚷著不甘心這樣枯燥乏味的制度生活,卻也從沒有多少人放下手邊所謂的制度,逃脫制度,反抗制度,更甚是創造制度。

  即使我原來不想做這件事,但不能否認我現在確實正在執行著,原因就在於,這仍然是我的決定。


  但勉強又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好久不見的煙癮又犯了。

  明明早些時候戒了,最近卻突然如香港腳一般,來得又猛又急、無聲無息,一發不可收拾,吸取尼古丁的想望太強烈,即使朋友就在這狹窄空間的副駕駛座上,我仍然拿出這個國家的菸盒,叼出一根。

  朋友,不過是對外的說法。

  週遭的死黨,或者公司同事,只要還看得到東西的傢伙,多多少少都心知肚明這層關係。

  見我這動作,右側的朋友朝著我笑了笑,空出擁抱零食的左手,拔出中央冷氣口下的點菸器,乾草相遇高溫的白金,天雷地火。

  記憶中,這樣的距離,該清晰可見修剪乾淨的手指,薄翅般的橢圓稍微突出指間,使手指顯得更為修長。

  赤手抓取零食又觸碰其他的物品,這樣任何人作來都極為方便的事,只是別人做著而自己看在眼裡,又變成讓人忍不住皺眉的光景。

  我的國家,四季潮溼的國度,在這時分,觸摸到的一切幾乎都帶著黏膩的外皮,來自手指與手指之間彷彿難以忍受的蹼;來自手指表面的廢棄組織汗水灰塵;還有他人不知何時留在物體上的髒污油脂,混合物既多且雜。

  所以通常回到家,要麼不洗,否則我一定會忍不住先徹底洗個澡,哪管雜牌劣牌彎腰牌名牌,ph值偏酸偏鹼弱鹼強酸都好,在我的認知裡,總是要洗到摸起來有搓揉玻璃表面那樣的啾啾聲,手指也不會一次到底,而是一節一節地受阻,才算是洗乾淨。

  現在雖然是在高緯度的地方,四周所見充斥異國風情,氣溫也不實合打開車窗奔馳,但幾小時後我跟朋友就要回去了。



  上個月收到的請柬,寄件人地址就在這個地方。

  「幹 你碼的,」我重重敲了方向盤中央的喇叭,餘光也清楚感覺,身旁的人被驚動彈跳了下,沒想到我會突然爆出如此大的聲響,「開屁啊,關上!」

  脖子上的動脈還緊繃著,全身肌肉繃緊無法放鬆。

  感覺朋友的視線好像遊移在我臉頰上,心虛與刺痛讓我更加焦躁。

  想得出來,那眼神應該是直勾勾的、蒼白的、與人體同溫的,不寒冷也不熾熱,假如它是水,那麼手浸入其中只有濕潤的感覺,而感覺不到溫差,表面張力的部分還有癢癢的感覺。

  後照鏡映出後座的捧花,方才朋友還滿懷喜悅地接住,抱在臂彎裡;周圍點綴滿天星與玻璃紙的捧花還沒呈現枯萎之態,待在陰暗後座彷彿隱隱替副駕駛座的主人控訴什麼。

  此時全身感覺神經才離家歸來,煙灰風蝕而碎,宛如科卜勒定律按照毫無規律的軌跡壯烈飄散,這下嗆的換成是我,粉末異物引起鼻腔和眼膜的搔癢。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了交流道,回到主要都市的現代交通之路;朋友的眼睛也不在我身上了。這份不知不覺讓我感激不已,事情並沒有解決,但至少過去了;桌邊各據四方的龍頭,指擰橋牌數張,PASS、過、OMIT……。

  雖然過去了,雖然慶幸著過去了,但發生過的事情還是在那裡;即使過去了,也只是越埋越深;越埋越深,對,它還是在那裡,像個種子,慢慢萌芽,等著破土而出絞死心臟跟對方的時刻。


  簡直就是吸入性毒孢子。


  朋友選擇什麼也不說,也許因為我曾經反應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所以學乖了什麼也不說,一如那車窗還是關上,卻讓我摸不清真正的想法,只能不斷揣測:現在是在腹誹我呢?還是自我責備著?

  腹誹我又是腹誹著什麼、抱怨著什麼?

  換個角度想,我卻也是諷刺地,選擇什麼也不說;我寧願把所有藏得死緊,用觀察去推論邏輯。

  那存疑而必須仰賴對方回答而讓自己安心的話語,一旦洩漏就變成軟弱的象徵,所以說出口並不符合我的風格。

  駛入旅館的停車格,還沒熄火,朋友就開了車門下車;我遲疑了會兒,有點傻眼,朋友竟然這麼直接了當表達不滿,至少在這段交往的日子裡,朋友從來沒如此明目張膽過;部分的影像重疊,都是靜靜地,雖然嘈雜地像麻雀一般,述說當天發生的大事小事,在這種時候,卻都是靜靜地。


  也許是要我去猜,也許企圖引誘我去猜。


  啐了一口,將鑰匙拔出後我也跟著下車,由於我這邊車門正對人行道,正好來得及攔截得繞過半個車身的人。

  朋友身穿長長的大衣,墜滿羽毛邊的衣擺隨著步伐在小腿旁搖曳著,一步步的舉足前進都隱隱勾勒出腿部的線條,那是我平常刻意去看的風景,尋找支離破碎的片段,而現在我無法從容觀賞;扣住朋友的肩膀,低垂的頭讓我看不清表情,但眼角的固執確實傳達情緒。

  我親吻朋友的臉頰,雖仍不肯看著我,但也不拒絕,於是我輕輕捧起,親吻抿起模糊美好弧度的嘴唇。


  不是激烈的,不是深入的,不是調情的,也不是陶醉的。

  觸碰的感覺只是1/30分鐘的摩擦,乾燥,氣溫一樣的涼。


  那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