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5 21: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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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克思曾对劳动有过这么一句评语:“劳动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它本身成为了生活的第一需要”。对于这句话的前半段,大多数人尚且可以理解,至于这句话后半段的涵义,这句话就显的有些难以理解了。

将劳动视为一种具有成就感的事业听上去十分美好。但这种想法的问题在于:放入社会现实之中,这样的想法就会显的有些理想。一线的建筑工作工人、纺织工人与环卫工人很少会将劳动视为一种事业与乐趣,他们更多的将劳动视作一种为了生存必要付出。正所谓“不劳者不得食”,对于他们而言,这个简单的道理才是劳动的本质。

既然如此,马克思又为何会做出“劳动是生活的第一需要”这个判断呢?虽然我们可以构造出多种劳动是生活第一需要的正向理由,但这种正向论述劳动意义的方式并未揭示出劳动的真正价值。“劳动能够实现个人价值”、“劳动使人身心健康”、“劳动是自由生命的表现”……上述言论或多或少能够切合部分社会成员的劳动观,但能够拥有这样劳动观的社会成员必定在劳动市场之中拥有一席之地,至少他们不会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

“劳动是生活的第一需要”。如果我们想要让这一命题具有普遍效力,那么我们的论据一定不能从社会中上层的劳动者之中加以寻找,我们的论据必然源于社会底层,那是一些被资产阶级忽略们的处所——比如在纺织工厂、建筑工地、公共厕所工作的劳动者。


劳动是贫乏的,至少对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而言,劳动是贫乏与庸常的。在“不劳者不得食”这句箴言中,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劳动自其诞生伊始具有的“被动形态”:没有人天生喜欢机械重复的劳动,大家都只是迫于生计不得不进行劳动。

劳动的“被动形态”决定了劳动从其根本内容上说就是一种枯燥乏味的进程,劳动本身并不会直接带来幸福,劳动只会减损劳动者的精力,慢性损害劳动者的身体。劳动必须换取相应的物质资源,这才能反映出劳动的真正价值。客观的来说,劳动只是人类获取物质资料的一种固有方式,劳动不在生产之上,亦不在生产之下。

劳动就其本源而言表现为一种紧逼、一种压迫,一种来源于物质世界的压力。马克思很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对此评论道:“任何一个民族,如果停止劳动,不用说一年,就是几个星期,也要灭亡,这是每一个小孩子都知道的”。

这也是为何父母会如此重视子女就业问题的原因。子女一旦解决了就业问题,他便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换取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从而避免了“灭亡的命运”。劳动能够换取有限的物质资源,劳动能够保证个人的生存与繁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劳动即是物质世界力量的代名词。

“劳动是生活的第一需要。”我们已经澄清了这个命题之中的“劳动”的涵义,现在我们需要澄清命题之中“第一需要”这个概念的涵义。“第一需要”一词暗含着“自主抉择”、“自由意志”这两个不言自明的前提。与之相对,劳动就其本源上具有紧逼性与压迫性的涵义。

第一需要的“主动性”与劳动的“被动性”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劳动是物质现实逼迫人类展开的必要行动,这种违背个人意志的行动又如何成为人们生活的“第一需要”呢?毫无疑问,我们在此遭遇了一个瓶颈。

在论证“劳动是生活的第一需要”这个命题之时,我们遇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阻碍——劳动的“被动性”不足以成为构成人们生活第一需要的理由。既然正向论述劳动对人们的价值存有巨大的困难,我们不妨转换一个视角,用反向的思考方式思考以下这个问题:“在剥离劳动生产之后,人的生活会变的怎样?”



(2)

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应该是满心欢喜吧。抛开贫乏庸常的劳动之后,普通人们便可以沉浸于无尽的玩耍与享受之中。有一些具有精神追求的人可能会选择寻找人生的意义,还有一些思考更为深入的人可能会探求自我的真实与世界的真理。无论人们采取了何种选择,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达成了以下共识:纯粹的机械劳动不会带来幸福、贫乏庸常的劳动并非人生的终极意义。人生在世并不止于这种低级的劳动,在这种机械劳动之上人还存在着一种更为高级的“追求”。这种“追求”既可以表现为肉体上的欢愉,这种“追求”也可以呈现为一种精神上的探索。

剥离劳动的生活会是怎么样?请读者朋友们暂且抑制住兴奋之情,我们来冷静的分析一下这个问题。如果说我们把幸福理解为肉体上的欢愉的话,脱离劳动生产的我们会幸福吗?我们不妨考察以下两段对话,不知读者朋友们能否体会到在下述对话之中主角的心情。

“辞职后我便无事可做了,不用早起、不用穿西装、也不用保持一头黑发。这下应该能够天天都能朝气蓬勃、开开心心地过活了吧——原本我还抱有一丝期待,实际结果却并不如愿:毫无朝气可言,一点也不开心,低烧也没有消退,生活依旧黯淡无光。”

“到底怎么才能唤起热情和欲望啊?没有想从事的职业,物欲淡薄,有钱则会拿去浪费,没钱也不怎么苦恼。即便有什么强烈渴望的东西,并且走运得到,我也会很快从满足感中醒来,沉浸不了多长时间,只剩下空虚——到头来它也不是我想要的。”

肉体的欢愉只是一时,享受完短暂的狂欢之后只剩下便只有那颗干涸的心灵。科学上已经证明了人类的快感具有上限,每一次极尽的享乐只会使快感的阈值不断提高。在这样快感的无限提高之中,我们不禁变得更加迷茫。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大多数人都会说“我们只是在追求悠闲快乐的生活罢了”。那么究竟什么是快乐呢?什么是悠闲呢?快乐的背面是索然无味,悠闲的背面是隐隐约约的饥饿感——在得到快乐后,我们总想得到更多的快乐。世界这么大,我们当然可以去看看;有趣的事情这么多,我们当然可以去尽情享受。刺激之后又会剩下些什么呢?刺激过后留下的只会是麻木不仁的内心与百无赖聊的生活。更为糟糕的是,我们越是寻求刺激,刺激过后的生活将会变的愈发无趣。我们越是刻意追求享乐,享乐将会离我们越来越远。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或许有人会说:“单纯的肉体享乐自然无法使人得到真正的幸福,我们要将用于机械劳动的时间用在自己的理想与追求之上”。这样的说法看似非常有道理,事实上很有人也都是这么想的,且将这一观点付诸于实践。可惜的是事实的真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简单。

所有的理想与追求归根结底是将某种实体内容填入一个容器的过程。我们迫切希望将心中的饥饿感填满,以此来获得某种“饱腹感”与“满足感”。然而填满空洞的容器是一项高难度的工作,我们越是接近容器的顶端,我们越难以完成这项工作。

我们自然可以将某一实体内容填入这种容器之内,但这种实体内容必将与容器之间发出了某种不和谐的噪音。我们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实体内容并不符合意识的本质。我们越是追求意识与实体之间的和谐,我们似乎越难以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想想尼采、想想梵高、想想太宰治,哲学、艺术、文学在本质上都是填满这个容器的一种方式,三人的失败(死亡)不仅是他们作为个人的失败,他们的失败(死亡)更是身为容器的我们每一个人的失败。

也许有读者朋友会认为我的这一观点过于悲观。这些读者朋友可能会认为“人生的使命不止于机械劳动,人生来必有其独特的存在意义。人们能够在漫漫人生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大体上我还是赞同这个观点,我只想对这一观点做一个补充:意义只得被信仰,而无法被证明。意义只是人在主观上的一种感性愿望,“意义无法证明”这个判断意味着意义无法成为某种“实在性”的对象。

意义无法具有实在性,产生这一现象的原因仍是在于人类理性固有的缺陷,根源于“自我指涉”的先验循环。归根到底,人类理性缺乏证明“实在性”的能力。语言哲学、存有论、西方马克思主义、精神分析学、后现代主义、数理逻辑......无数的学科已经为这一命题提供了充足的论据。可悲的是,人就是这样一种的生物:明知实在性无法被证明,人却依旧偏执的追逐着这份实在性,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偏执(paranoia)是根植于人类的那颗幽暗内心之中。在存在论的源始意义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受虐狂”(Masochism)。“我的心中总有一种模糊的饥饿感,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它淡化。我到底想要什么?小学以来我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没有任何寻获,时间一味地流逝,人生一步步走向终结,令我恐慌。想要饱睡一觉,却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下,不到四个小时又睁开眼,总是很神经质。”

“我的日常生活中没有值得动笔的素材,硬要说的话,全部活动只剩下写作本身。事已至此,我能写的只有书写文章的自己,而在反复写作的过程中,我发明了全新的文章创作法——写作,同时书写写作本身。凭借这一招,我成为了永远可以写出没有内容的文章、纯粹过头的网络日记写手。”

我们的心灵本质就是这样一个容器,一个没有内容的空洞形式,一个缺乏实在的纯粹结构。贫乏与庸常是这个形式固有的特点。但我们不甘于如此,我们希望超越这份贫乏与庸常,为此,我们尝试用实体内容去填补这枯燥干瘪的空洞形式。很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



(3)

让我们再一次回过头来考察“劳动是生活的第一需要”这个命题,想必读者朋友们应该能够理解这个命题的真实涵义了。我们需要劳动并非因为劳动能够给我们带来各种实在性的价值,我们需要劳动只是因为容器只能通过被动的形式才能得以被充盈。除了机械的劳动以外,我们无法向身体注入哪怕一丝一毫的实在。

问题出在意识与身体之间的关系。意识本是更好发挥身体功能的一项工具,但这项工具却要反客为主,它企图凌驾身体之上并成为超越身体限制的一种更理想的存在。然而,这种想法只是意识的傲慢。

在脱离贫乏庸常的机械劳动之后,意识本以为它能找到属于它的自由。十分可惜的是,无论是追求肉体上的欢愉还是精神上的满足,等待意识的最后结局只会是空洞的虚无。脱离身体的意识只会剩下一片虚无。这一事实再次证明了意识只是身体的意识,意识永远从属于那个物质化的身体。

在此,意识与身体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倒置。一度被边缘化的身体再一次取回了人的主导权,它主宰并支配了意识。这幅身体是劳动的身体,这幅身体是生产的身体。劳动是我们的一种反射性的本能,劳动是我们的一种刚性需求。在机械劳动之中,容器被不由分说的灌入实体内容。奇妙的是,正是在这种不由分说的灌入之中,意识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充盈。容器正是以这种痛苦的、恶心的、受折磨的方式被灌满、被填入、被充盈。

虽然我们希望以自身的意志来充盈自己、补完自己,但无论我们如何挣扎,我们都将面临最彻底的失败——抵抗庸常、抵抗贫乏,这种抵抗最终会显示为一种无可救药的失败。除了机械劳动之外,我们再也找不到任何填充容器的方法。



丰富多彩的现代生活使我们忘却了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生活的本质是贫乏,这份贫乏构成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在贫乏庸常的机械劳动中,我们丧失了自由意志、我们丧失了反思的距离,我们被强行拉入了物质世界的铁则之内,我们痛苦挣扎在物质世界的洪流之中。

即便如此,劳动总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它让懈怠慵懒转变为拼尽全力、它让冷峻批判转化为全身心投入、它让空洞虚无蜕变为欲望与活力。在重复劳动之中,空洞的容器不再为它应填充何物而感到烦恼,取而代之的是,它将歇尽全力的与其他竞争者们一同争夺着有限的物质资源。

这样的容器痛苦吗?答案应该是痛苦吧。

这样的我们幸福吗?答案应该是幸福吧。

痛苦与幸福就这样以一种偏转、迂回的方式扭曲的重合在了一起。

如果要让我用一句话概括劳动的本质的话,我想我的答案会是:

身体即本质、苦难即赐福。

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在施工的现场,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已经放凉、有些变硬的米饭,泪水扑簌扑簌地流了下来。

是啊,劳动不仅仅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劳动早已成为了我们生活的第一需要。我们这代人已经开始准备结婚生子、我们已经开始购入最新式的大型冰箱、我们已经开始苦恼于街坊邻里的人际关系、我们已经开始为了健康而长跑。现在的我们已经和过去在网上欢欣雀跃地发表幼稚文章的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所有人都换上了老气的新装。我也穿起了和那时截然不同的衣服,加入了一场截然不同的盛装游行。其中没有任何人曾与我一道走来,身边全是新邂逅的人。终有一日他们也将离去,届时我也会步入别的行列吧,直到走不动的那天。

看啊,我们的马戏团在此落幕。猛兽与小丑都结束了使命,马戏团已经准备关张大吉。五颜六色的帐篷被叠起,刚撤除的旧址冷风萧萧。或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场全新的表演已经开始,但享乐其中的,是新的、尚未观看过的人们,是我们所不认识的、年轻的人们。

是啊,精力旺盛是最关键的。重要的是长寿,其它都不成问题。无论幸福还是不幸,首先都要活着才行。

今天的工作还是一如既往的枯燥乏味、一如既往的繁重庸常。

我耷拉着脑袋,行走在冬日的冷风中。

我一边抱怨着,一边感激着。

真是贫乏庸常的一天。

真是充满幸福的一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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