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5-15 14:40 /
我最早看的浦泽直树漫画,是在大概四、五年前看的「Monster」,而在近期终于读完了「20世纪少年」。间隔如此之久,我对浦泽的幻灭自然是一大原因。浦泽是一位很厉害的漫画家,但在我看来他也是一位优缺点都极其明显的漫画家,在那篇著名的漫评文章「我看浦泽直树」中,一些对于浦泽不满的剖析我都十分认同。之所以仍然去读「20世纪少年」,是因为这个漫画名莫名点起了我的中二之魂,我实在太好奇这本漫画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读完后的感想是,浦泽的漫画的确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它们相当适合拿来分析,原因就是上面提到过的,浦泽的优缺点都极其明显。这次以「20世纪少年」为主,谈谈我对这部漫画和浦泽的一些看法。

碎片化叙事与铁板一块的主线
「20世纪少年」讲述了一段横跨五十年的故事,故采用了不同时间线视角更替甚至来回穿插的叙事结构。但在「20世纪少年」中,过于频繁的插叙频率导致其叙事结构显得碎片化。造成碎片化这一结果的其他方式还包括:视角经常转换到一些一次性的路人角色身上,以及在即将解开某个关键谜团之前视角会戛然而止。把碎片化的问题暂时放在一边,纵观「20世纪少年」,唯一的核心主线便是对抗「朋友」以及其引发的灭世危机。对于读者而言,这条主线可以被替换成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朋友」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总结一下,「20世纪少年」是在铁板一块的主线上频繁地进行碎片化叙事。这造成了什么问题?在「我看浦泽直树」一文中,作者表示他找不到浦泽作品中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部分。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在许多优秀的作品中,故事在一条大主线下,又分成几个小主线,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某某篇章,并且在特定篇章内,一般都包含一段完整的由「起因 经过 高潮 结局」组成的故事结构。这种结构像绵延的群山,有高峰也有低谷,错落有致,张弛有度。这种结构能够使读者处于一种最理想的接受信息的状态,高信息量之前有铺垫积累,高信息量之后有调整休息。但「20世纪少年」的叙事结构给我的感觉就像高频率、低振幅的简谐运动,它的特点就是剧情单元多且连接紧密,每个剧情单元都不会有特别高能的情节,大多数的单元都有迹可循的相似。所以这样的结构就做不到上面所说的「错落有致,张弛有度」,这就导致了两个问题:一是,剧情中途少有高能的桥段,读者也难以在其间堆砌足够的情绪。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作品无法给读者留下印象深刻的段落,因为剧情高潮往往需要篇幅堆积情绪,而情绪又高度影响人的记忆。在浦泽的漫画中,读者往往长时间处在相似的悬疑感之中,但很难产生多元化的、跌宕起伏的其他情绪,更加难以出现循序渐进的情绪爆发。第二个问题是,在不断重复的高度规律化的情节的冲击下,读者会逐渐陷入审美疲劳。不过从好的方面来说,「20世纪少年」这样的叙事结构是比较适合杂志连载的,拿来即读也可以快速进入语境,不会受限于对之前内容的遗忘。

功能性对白与乏善可陈的人物塑造
「20世纪少年」是一部理想主义的赞歌,所以合理范围内的夸张化表达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其具体到细节的各种片段,其浓重的套路感与编排感,已经到了影响观感的程度。而我最想吐槽的,是其中极为缺乏生活化,功能性极强的对白编排。
「20世纪少年」经常出现的一种情节是,某位主人公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与一位路人闲聊,路人「无意」中的一段话提供给了主人公关键线索。一种常见的对话模式是,其中一位自说自话,主要抒发自己的主观感受或者价值倾向,另一位要么与之不在一个频道,说些有的没的,要么就单纯作为捧哏,只是一个信息的接收者。上述两种模式占据了作品中大量的对话编排,而它们有两处共同点,一是,信息都是单项传递的,二是,都干货满满。这就是所谓的功能性对白,缺乏互动感,推动剧情发展是其几乎全部的作用。文艺表达需要效率,追求干货,但如果通篇全是干货,也相当可怕。「20世纪少年」中许多对白让我感到乏味,因为我太明白它出现在这的用意了,既没有生活气息,也相当缺乏值得玩味的深意。
「20世纪少年」中的人物对白给我的感觉是工作用语,而不是私下的状态。那么,你可以只通过一个人在工作中的状态了解这个人吗?显然不能,这也是浦泽在人物塑造上显得乏善可陈的原因之一,对白能够推动剧情发展,但难以对人物塑造有加成。虽然故事的大背景、大环境是严肃向的,但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个性化台词还是必要的。我猜测浦泽既不善于此道也有意回避,这个我们后面再说。

保持悬念与闭合圆环
时刻保持悬念感是浦泽漫画最大的特色与魅力,加上在作品早期迅速营造压迫性气氛的能力,让读者无可自拔的想继续读下去,渴望知晓答案,这一点上和优秀的推理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为了时刻保持悬念总要牺牲些什么,比如上面提到的叙事结构,亦或者承担了读者期望越大失望也大的风险也好,但浦泽总能做到闭合圆环,严谨且无遗漏地收束。另外,浦泽一些伏笔埋得相当有预见性,可见他在创作早期就已做好了作品的整体规划。「20世纪少年」第一卷迦南从床上惊醒并说道第二次机器人袭击的事,在故事临近尾声的时候才收束,时间点跨度之长令人赞叹。还有在尾声时的善后工作也做得相当细致,一些在阅读时我都快忘了的边缘角色,浦泽也会安排剧情对他们进行回收。不过在我看来,事无巨细的情节回扣也未必是好事,适当的留白反倒能增加作品的余韵,一些过于戏剧化的情节在我看来略有些画蛇添足的意味。

作为乐迷的浦泽与不世故的浦泽
我觉得「20世纪少年」比「Monster」好看之处在于前者有更多浦泽的表达在里面。显然,浦泽笔下的政治、宗教、黑帮、心理学都并不深刻,但反过来说,在浦泽的漫画里,那些元素主要是出于商业化的考量,而不是个人表达。在「20世纪少年」中浦泽发自内心感兴趣的,是摇滚乐,和对六七十年代的怀念。我也喜欢摇滚乐,所以我是蛮享受这份情怀的,「20世纪少年」最触动我的情节正是建次唱着「Bob Lennon」时的再度回归,在看这段时一旁放着由浦泽本人演唱的同名曲更是十分带感。
即使如此我仍然觉得浦泽的情怀没有和漫画结合的足够好。可以把「20世纪少年」与沙村广明的「听我的电波吧」做比较,「听我的电波吧」中的情怀是电台广播。两者相比,沙村的广播情节和怀旧感在作品中就明显体现地更加浓郁,更加浑然天成。固然有作品题材的原因,但主要问题还在于生活化的程度。「听我的电波吧」不仅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还有极强的地方特色,读过之后北海道和札幌的地方形象在我心里是有印象的。但浦泽漫画里的情节,感觉无论发生在哪里,都是浦泽味的。它的情节可以用在任何语境下,但又不属于任何语境。具体来说,「20世纪少年」中玩band的那些角色,他们随时变成任何其他的职业,在浦泽漫画里都是成立的。单纯从故事层面看,浦泽的情怀是非常口号式的,我无法在品味情节时感受到情怀有进一步的发酵。据说,浦泽有一次开漫画讲座,结果全程都在弹唱,那一刻,我反倒get到了浦泽的情怀,并且觉得他是个可爱的人。
然后我想到还有一位同样以乐迷的身份闻名的文艺创作者,村上春树。除了喜爱音乐之外,村上和浦泽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台湾作家杨照曾评论村上春树不是一个世故的人,所以他笔下的角色与社会总有一种理想化的不现实感,我认为浦泽也是如此,浦泽二十年笔耕不辍也造就了这样的外部条件。村上的作品无论是早期的私小说性质,还是后期的偏社会性表达,都将那股非现实感运用到主题表达和风格化呈现。而浦泽的漫画总让我感觉缺乏遐想的空间,浦泽的漫画显得很老实,就算前面它给读者留下再多的悬念,在后面都会明确地向读者解释各种设定。浦泽尽可能的将所有的窟窿都堵死,反而缺少适当的留白。而老实的另一个含义是,它少有浪漫化的处理和情绪化的表达,总是少了一丝感性。回到「20世纪少年」,我觉得「用摇滚乐拯救世界」是个多么浪漫的概念,但浦泽呈现出来的成品,总让我感觉没那么有趣。
所以,浦泽的漫画不那么令我满意的原因在于,它处在一种在我看来不上不下的状态。一方面,它既无法下沉到富有生活气息的层面,使读者产生具有真实感的共鸣。另一方面,它也无法上升到充满浪漫表达的层面,给读者留下值得回味的醍醐味。

相关链接:
【漫画批评】我看浦泽直树   作者:CM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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